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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梅之死
   作者: 江苏黄云峰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吃过晚饭,洪家儒从书架上取出《古代汉语》,对正在床边做针线的老伴嘟囔说:“雪梅又乱翻我的书。一个姑娘家哪能天天看《红楼梦》呢!嗯,不像话,不像话,太不像话!”

  他连连摇头,躺到对面的小软床上。枕头垫得高高的,两腿伸得直直的,怀里抱着书,活像准备下种的耩子。

  雪梅娘停了一下手中的针线,不满意地盯着丈夫:“有你这样的老书呆子,还能没有那样的小书呆子?你从学校回来,不是看书,就是改本子,她劳动回来,不是弹琴,就是看书,家里的事,都叫我一个人问——”

  “喂,”家儒插了一句,“这叫大权独揽嘛!”

  “俺才不揽这个大权呢。”雪梅娘似乎有点怨气,“我问你,自留地你不该看看吗?菜园子你不能调理吗?你张口书,闭口书,书,书,书,书就是你的命!你辛辛苦苦叫那么多年书,俺也没看到你捞到什么名,赚到什么利。到如今,还不是像一些人说的,臭老九!”

  “老婆啊,随人怎么说,你放心,老酒臭不了。只要他们不喊我酸老酒就好,嘿嘿,酒一酸可就成醋了。”

  洪家儒没有一点气。再说,现在的知识分子能敢有气吗?妻子责怪,习以为常。别看她嘴上凶,心里还是疼他的。他从学校回来,有几次想帮她做点事,雪梅娘总是不答应:“好好去备课吧,咱们可不能误人子弟。”“快去改你那一大堆作业吧,不然又要熬到深更半夜的。”

  洪家儒认为,妻在气头应该让让,“文物之道,一张一弛”嘛。她没文化,少见识,队里活、家里事让她整天累得半死,跟她争,能争个什么道道。搞不好眼泪鼻涕一起来,惹得起吗?惹她也对不起她呀!

  洪家大院是祖上传下来的。据说家儒的曾祖父在大比之年中过举人,当过几年的朝廷命官,曾是马陵县显赫一时的人物。到家儒祖父这一辈时,有人密告洪家是太平军的本家,遭了满门抄斩的大祸,后虽昭雪,家业已经败落,到家儒父亲时,这个陵河镇的“诗礼簪缨之族”、“隆盛昌明之邦”,已经是“陋室空堂”,“蛛丝儿结满雕梁”,彻底败落了。没法子,家儒父亲只好靠教书谋生。于是,这个“为人师表”的宝座,一直到家儒,又被接过坐在屁股底下。

  家儒住在洪家院的东三间。俗话说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洪家虽然败落,但草堂高大,丈二净,七路桁条,四尺多高石腿,在陵南大队还是数得着的好房子。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井井有条,屋里东西满满的。有八仙桌,长供桌,大站柜,大衣箱,坐床子,靠背椅,墙上有挂钟,桌上有水瓶,床上有蚊帐。这些东西有的是兄弟分家时分的,有的是雪梅娘陪嫁时的嫁妆,有的是家儒以前得的奖品,但大多还是家儒夫妻俩省吃俭用治的,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家。

  三间草房,一明两暗,家儒夫妻俩带着小儿子住东间,中间是堂屋,西屋住的是雪梅。雪梅在相思河畔发现天生和春巧约会后,便匆匆回家,挂好琵琶后,和衣躺在被窝里看《红楼梦》,看得很投入。

  雪梅娘正在给儿子缝补衣服。咳!这孩子太调皮,一件新衣服上身没两个月,就破了。她看看儿子,儿子睡得正香。她又看看丈夫,丈夫看书看得津津有味。哼,老东西,书虫。她舒心地笑了笑。

  “喂,雪梅她爹,”她咬断手中的线头,见丈夫没有答应,又叫,“臭老九!”

  “啊,”家儒一惊,转过脸,眼镜耷了下来,从镜梁上方望着妻子,“什么事?”

  “雪梅不小了,交新年都二十啦。”

  原来是这么回事,二十就二十是了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?他嗯了一声,又恢复原样:头枕得高高的,腿伸得直直的,看书。

  “该找个婆家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看书。

  “你看,”雪梅娘问,“附近有没有合适的?特别是你们学校里有吗?”

  “有。”家儒不知他说什么,随口应一句,敷衍敷衍。

  “谁?”

  “什么水?你说什么,要水呀?”

  “水个屁!我跟你说雪梅该找个婆家,你嗯嗯呵呵的,想哪去啦?”

  “噢,这个嘛——”家儒把眼镜往上一推,说,“闺女是娘的事,儿子是爹的事,咱俩各有分工,你看着办吧。”

  “你呀,什么事都不问,有你这个爹,也算倒了八辈子霉!”

  “哟嗬,有我这个爹,算她命大福大。”

  “哼,福分大,还大粪胡呢!凭你那个出身,凭你那个臭老九,哪样能使孩子走人前立人后的?”

  “出身不好是爹娘给的,有什么法子?”家儒心里伤疤被戳了一下,他皱皱眉,但马上又松开了,仍然一副笑脸,他好像从来就不会生气。也不知发火,“不过,我教书并不丢人,谁见我不尊一声老师?何况,咱们老夫老妻几十年,不坑骗拐拿,不敲诈勒索,堂堂正正,清清白白,为什么孩子不能走人前立人后?嘿嘿,我说雪梅娘,人家想我这个老酒坛子,我还不给呢,只给你,真的。”

  “都一大把岁数了,还老无正形。”雪梅娘责怪地望了一眼丈夫,“哎,我说你呀,最近两天是不是把天生请来,嗯,今天是初三,明天初四,后天初五逢陵河集,又正好是星期六,对了,后天你一定把天生请来。”

  “请天生干吗?”

  “我看天生这孩子不错,人有人,文化有文化,在陵河镇可是百里挑一,若是雪梅能和他结婚,倒是天生的一对。”

  “噢,你的意思是先请他来吃饭,然后来个拉郎配?”

  “谁是这样意思?”雪梅娘争辩说,“我是说,常叫天生来俺家玩玩,这样长了,两个孩子不就有感情了吗?”

  “咳!我说老婆子,你大概是想女婿想昏了头。我问你——”家儒转过身来,脸太瘦,眼镜又耷了下来,他往上一推,“雪梅她爱天生吗?”

  “好像——有点。”

  “天生爱雪梅吗?”

  “这得问人家,我上哪儿知道?不过,我看天生对雪梅怪有意的。”

  “我再问你,郝家托人来说了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你闺女没人要啦?”

  “怎么没人要,人家抢都抢不到呢。”

  “既然这样,你急啥?”

  “这——你说咋办?反正我看天生不错,你不也常夸他吗?什么忠厚老实,什么有才华,这些你没说过吗?”

  “说过,天生好就是好。跟他爹一样耿直。”

  “对了,你知道郝家不错,人家也知道。”雪梅娘愈加认真起来,“我听说到郝家提亲的不少,尤其是刘家湾的春巧,追天生追得紧着呢,我们晚了可不行。”

  “雪梅她娘,别说春巧正在追天生,就是天生在彩楼上把彩球抛给雪梅,俺也不让雪梅接。我洪家儒从来不做兴巴结人家,别说拿姑娘去高攀人家。我说你呀,茶馆里摆起了龙门镇,想哪说哪儿,也不怕脸上臊得慌。”

  家儒又躺到了床上,头枕得高高的,腿伸得直直的,看书。只是心里有一点火,一点点,不太多。

  “照你这样说,人家上门说亲就是巴结?都是拍马屁?”雪梅娘很不高兴,反问,“你这样背后糟蹋人,脸就不害臊?”

  “我没说春巧是的。”家儒又坐了起来。嚓,眼镜又耷了下来,他往上一推,“不过,有些人眼睛睁得像个鸡蛋,看的不是天生,而是天生月月使的那几十块钱,是天生的父母。郝仁贵夫妻俩要不是大队干部,他们能去吗?天生要是不使钱,他们能爱吗?”

  “照你这样说,郝家因为当了个芝麻粒大的官,就不该有人上门提亲?天生使钱就该打光棍?否则,就是拍马屁,溜沟子?除非郝家下台了,天生种田了,上门说亲才是真的?”

  “那也看具体情况。”

  “什么具体情况?”

  “我也说不清,反正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主动提。”

  “我要提你怎么办?”

  “你同意我也得考虑考虑。”

  “你不是说让我大权独揽吗?”好,将军。

  “这,小权也得分散嘛。”

  “你不说闺女归我管吗?”嘿,再将军。

  “闺女人归你管,但她走那条路,上谁家我不能不问。明显是个坑,你让她跳,我能不问吗?”

  “我叫闺女跳坑?人家郝家是坑?亏你说的出口!”雪梅娘真火了,嗓门又尖,又脆。

  家儒看妻真火了,赶紧收兵。又躺到床上装作看书。小不忍,则乱大谋。忍。

  屋里突然静了,只有挂钟的钟摆左右摇晃,并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,好像在看笑话。你听:“哈哈,洪家,哈哈,洪家。”

  还是雪梅娘先说话:“你那个心思我不知道吗?你不喜欢天生吗?喜欢。你不想和郝家结亲吗?想。你不想说罢了。谁儿子大了不想找个合适的媳妇?谁闺女大了,不想寻个称心的女婿?我看中天生,是看中他的人。从没想过他家出身好,他使钱。这个,别人不知,你还不知道吗?是的,咱这是剃头匠子的扁担——一头热。人家怎么想的,俺孩子怎么想的,都不知道。不过,恋爱恋爱,不恋能爱?对象对象,不对能像?雪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什么话都闷在心里,连我跟前都不说,成天看书、干活、弹琴,跟男孩子开个玩笑都不愿意。她本来就接触不到多少男孩子,再加上白家寨、陵河镇,穷山僻岭,一泡尿能满街饶几圈,做爹娘的不问,难道让她当一辈子老姑娘?怪不得人喊你臭老酒,你整天迷迷糊糊的不知东三西四,闺女的大事你不该在脑子里掂量掂量吗?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?不跟郝家结亲,可以。你给另找好的也行,反正不能拖。”

  妻子的话像上课的钟声,在耳边轰轰作响。书,上哪儿能看得进去。他索性丢在床头,闭目思过。此时,妻子、女儿、天生、郝仁贵,像电影一样,在他眼前绕来绕去。是的,他光顾把心思扑到学生身上了,闺女的事却从来没考虑过。二十岁了,是到找婆家的年龄了。农村姑娘年龄大了,就很难找到婆家。可是找谁呢?雪梅的脾气怪得很,不投脾气,她不睬;靠自谈吧,她不谈。真烦人!比改现在的学生作文还难。家儒和天生处得很好,天生非常尊重他。他也喜欢天生,洪郝两家世代相处不错,能结为秦晋,当然求之不得。可是,结婚不是处朋友,郝家能看上出身不好的雪梅吗?唉,要是没有闺女多好。

  “家里都睡了吗?”

  外面有人敲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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